印度热门音乐联盟

田青教授在民族民间音乐周上的主旨演讲

田青思想馆 2019-05-19 03:14:08

编者按:


世纪之交,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的推动下,各国对自己本土的传统文化及文化多样性进行了深刻的理解与反思。2016年11月11日,受“中国民族民间音乐周”主办方之邀,田青先生发表了名为《文化与沟通:音乐的民族性与世界性》的主旨演讲,针对当下娱乐节目滥用文化遗产等现象,田青先生再次发声:“保护文化遗产,首先要敬畏,不可随意篡改!”





田青教授在民族民间音乐周上的主旨演讲

(2016年11月11日)


大家好!

主办方让我讲15分钟,还要“精彩”,15分钟只能“精”,“彩”有点难,直奔主题吧。给我的题目是“音乐的民族性与世界性”,刚才白庚胜主席也提到了“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这样一句话,这句话不知是谁说的,好像有二十多年了,应该说在当时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在我们全盘西化的过程中提出来这样一个口号,让人重新想到我们的民族文化。但是仔细琢磨这句话,在理论上还是有问题的,而且是不通的。

 

首先它把民族和世界对立起来,如果按照常识,我们当年,即改革开放之后所提出的一些口号,今天来看都有一些常识问题。比如当时有一个口号是“走向世界”,很多县城都在县政府门前弄一个广场,做一个金属雕塑,拧一个大麻花儿,莫名其妙的,一定是抽象的,下面写着“走向世界——某某县……”,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口号时就在想:你要走向世界,那你在哪儿呢?你不在这个世界里吗?包括“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这样的口号都存在这样的问题,所以我就想为什么有这么多口号?而且这个口号在当时能起到好的作用?

 

那么就必须联想到我们这一百多年来的历史。这一百多年,我们中国人的政治、文化、价值观、世界观发生了多少变化!烙饼翻个儿,翻了多少个个儿?为什么我们提出来“走向世界”这样莫名其妙的口号,仿佛我们不在世界里呢?的确,“世界”这个词进入中国不足两千年的历史,因为它不是中国汉字原来就有的词汇,“世界”这个词是从佛经中来的,《长阿含经》中说:“当于尔时,地为震动,放大光明,普照世界。”这才有“世界”的概念。那么,在佛经传入中国之前,在中国人眼里用什么来代替类似“世界”这个概念呢?是“天下”,“天下”是什么意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一个政治概念,一个土地的概念,我们是一个农业民族,我们所有的文化思想与文化思维都跟它分不开。

 

佛教进入中国,中国人才知道原来有“世界”,大,可以大到三千大千世界,而且无数个三千大千世界。小,可以小到一微尘一芥子,里头还有三千大千世界,这超出中国人原来的想象。中国人知的是天下,走得到的地方,对皇帝来讲,就是管得了的地方,能收税的地方。这样一种思维方式使得我们直到今天才明白过来,要“走向世界”,才出现“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这样的话,就是把民族和世界,把我们自己和世界区分开,有时候是对立起来。为什么要走向世界?因为不能总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天下”,关在自己的房子里。而且对世界文化多样性的理解,恐怕也不是原来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只要有民族特色的,就必然得到世界的承认。



今天我们讲文化多样性和过去我们讲“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不同,认识到人类要保护文化多样性是从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才滥觞的一种思想。也就是最近几十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做了两件影响到人类历史的大事。一个是反思人类和地球、和其他生物、和大自然的关系。过去,尤其西方文明认为人类是万物之灵,是这个地球的统治者,我们可以无限制地向地球攫取,地球上除了人之外的所有万物都是为我们人服务的。

 

中央电视台有一个广告非常好,是一个表,每个时间刻度上是一只我不认识的动物,时针在走,表“嗒嗒嗒”的声音在响,底下一行字出来:每一分钟,这个世界上就有一个物种消失了。我不知道各位可能正在吃着饭、正在聊天的时候,你无意之中看到这个广告时,有没有像一根鞭子一样抽你一下?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做过一个统计——原谅我对数字是超低能的,永远记不住任何数字——大致意思是说最近这几十年,陆地上的生物消失了三分之二,海洋上的生物消失了三分之一。我这短短的一生当中亲眼见到的生物物种的消失,是我小时候拿着一竹竿满大街去粘蜻蜓,当然我应该自我谴责,我也是消灭这个物种的罪人,但那个时候小,无知儿童嘛,最近这几年,我再没有见过一只蜻蜓!因为这么的物种的消失,我们到今天才发现生物多样性和人类生活的密切联系。


第二个人类的反思,就是反思今天的文明、今天的文化和过去人类在整个历史当中创造的文明的关系。现在的人都崇尚科学,科学是什么?科学是最“无情”的,所有新出现的科技手段都是对已有的、过去的、过时的科技手段的全面否定和覆盖。简单讲,现在人都拿手机拍照,只有专业人士才拿照相机;有了彩电后黑白电视没人要了;有了数码相机后,世界上最大的感光照片厂,日本的柯达,中国的乐凯就关门大吉了,不管你有几千职工,也不管这几千职工上有八十高堂,下有三岁孩子。如果我们用科学这种无情的态度对待人类过去的文化,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呢?

 

今天我不敢说我们有多少非物质文化遗产没有了,举一个小小的例子,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统计的时候,中国还有380多个剧种,什么叫一个剧种?每一个剧种都有它几十年、上百年,甚至几百年积累下来的独特唱腔,独特的表现手段,一大批代表性剧目,还要有自己的角儿以及与角儿一样要多年才能培养出来的观众群。但今天,其中的三分之一到一半已经没有了,这个剧种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名词。什么叫消失?没有一个人会唱了,没有一出戏能演了,没有一个剧团还在了!而且我们其他剩下来的将近二百个剧种面临着同样的情况:不但角儿没了,唱腔不会了,独特的乐队没有了,连观众都没有了。

 

比如我原来听北路梆子,现在听北路梆子的人都到北京打工去了,都是看中央电视台歌舞晚会了,我们知道的“农民工歌手”旭日阳刚,是抱着吉他唱摇滚。所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才做了这么一件大事,制定了《保护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同时通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项目的评选,促进了全世界许多国家对自己传统文化的一种反思和保护行动。包括刚才鲍元恺老师讲他写的“炎黄风情”二十四首民歌的管弦乐作品,写了二十多年,以前谁听啊?没想到,似乎今天突然出现了一个作曲家,用几十年的时间,原原本本地用西方的交响乐来写中国的歌曲,就是用交响乐的形式来表现中国民歌,而且民歌的每一个音符他都没有去改。正是由于有这样的一种思想的进步,才可能有今天的“中国民族民间音乐周”,才可能请来自民间的艺术家们到中国最高的音乐殿堂来表演。

 

所以我曾说《保护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的第一个作用就叫接续历史,“接”是“连接”的“接”,“续”是“继续”的“续”。什么意思?因为你必须承认,我们的历史尤其是文化史已经出现了断裂,需要接续历史。很多中国人,包括我二十几年前写文章也写过,我们中华民族文化是世界四大古老文明当中唯一一个没有中断的文明。大家看我最近十几年的文章,再也没有这句话了。为什么?第一,我看到了我们文化的断裂现象,第二,我看到了人家没有断裂的现实。我到印度去,发现人家的民族文化保存得很好,印度的音乐学校教的是印度的音乐,是西塔尔,是“拉格”。我问他们,你们想学小提琴、钢琴、学西方音乐怎么办?他们说找私人学或者到英国去学。我在印度十多天,居然没见过几个印度妇女穿西式裙装,都是穿沙丽。今天,连民族服装都没有了的我们,怎么还好意思在这儿说只有我们的文明没有断裂?我们有多少东西没有了啊?!

 

最后再用五分钟谈一点什么呢,也是我今天忽然想到的,就是现在社会上都又重新重视我们的民间音乐,重新认识我们的祖先留下来的音乐遗产,这是非常好的,但这里面也有个态度问题。最近网上有个小小的争论,我估计大家用微信的都知道,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在一个流行歌手和“非遗传承人”同台演出的时候用法语唱“非遗”,李谷一当时批评了她,但遭到了各种各样的反对,有一篇文章就是反驳李谷一的。认为这个孩子用法语唱“非遗”没什么不好。首先,对李谷一在这样一个场合所谈的一番话,我看了以后立刻给她发了条信息,我说“大姐,我给你点一个赞。”我为什么给她点赞?因为她十多年前有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当时说“唱歌就像我们今天走这个门一样,只有一个门,不管什么唱法,只能从这一个门出去。”意思就是只有一个所谓“科学的唱法”必须遵从。我当时就是反对这种观点的,从窗户不能走吗?你要真是个天才,能把房顶挑了出去,为什么非得从一个门出去呢?但是今天她的观点变了,也就在十几年间我们对传统文化的重新重视,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提倡,使这些老艺术家在不断跟着社会前进,不断地修正自己的思想,所以我说李谷一大姐,我得给你点赞。

 

这篇文章批评李谷一,说我用外语唱中国歌不行吗?我说错了,你用什么外语唱中国歌都行,都好,但这个场合不行!李谷一大姐和这个年轻歌手产生分歧的语境是什么呢?这个节目是一档什么节目呢?是一个宣称流行歌手向非遗传承人“学习“的节目!立意很好,但拍出来一看,是拿“非物质文化遗产”说事儿,请一个传承人来给流行歌手当陪衬,这个流行歌手可以任意地理解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但主要是要表现自己。这个节目我看了两集,一集是这个姑娘,用法语唱所谓的“渔鼓”,但跟“渔鼓”毫无关系,跟给她做陪衬的这个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也看不出丝毫关系,她唱的根本不是“渔鼓”。第二个是我认识的一个昆曲著名的生角儿,也是与一个流行歌手同台唱昆曲,我只看到这位昆剧名角给这个流行歌手“跑龙套”,听不到一点点昆曲的典雅和固有的精神、气质。也就是说,这个节目就是拿非物质文化遗产说事儿。而我们国家有《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其中就有一条:不能够任意地改变、篡改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个导演编导学法吗?不懂法没有关系,但是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你要有个理解,有个起码的敬畏之心!我们国家保护“非遗”的政策应该知道吧?第一条就是“保护为主,抢救第一”,你拿非遗来配合你的流行音乐,拿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给流行歌手垫底儿,这绝对是错误的。你可以用法语、意大利语、用世界语,用宇宙语唱,都可以,但“非遗”就是“非遗”,渔鼓就是渔鼓,你没权利篡改。

 

我说这件事,说明我们今天对传统文化的认识有了很大提高,但是远远不够,你看看人家日本人怎么对待传统文化的?他们去听歌舞伎都要穿着和服,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大家都知道,日本的大相扑“明治维新”后被禁了,说那是“野蛮的裸体游戏”,今天怎么样?变成“无形文化财”了,再没有任何一个人说日本人大相扑光着身子是不文明的。支持文化遗产保护,对文化遗产首先要敬畏,没有敬畏,任意篡改或者骨子里还是认为它本身就是落后的、不好的,必须用现在的声光电才能使它走上舞台,这是一个更大的错误。这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不是保护,而是在借口将其推向舞台,在对其用现代的思维和声光电来包装的同时,把它的灵魂阉割了。这不是保护,而是破坏。而我们要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目的,正是要保护我们真正的民族的灵魂,保护我们中华民族的“神”!



录音整理:别承红





精彩文章回顾


点击即可查看文章


歌者为谁而歌

昆曲等你六百年

田青:谁说“非遗”文化一定要发展

没听过李娜的《苏武牧羊》,别再说自己爱好音乐

琴心与佛心

人书之缘

CCTV“发现之旅”:《谁来影响中国——田青》

中国传统文化与传统音乐

现代化不等于抛弃传统

从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角度谈民族音乐的出路问题





主编 / 泠然

值班编辑 / 晓晨 小别




关注非遗 保护传统

田青思想馆与您携手同行




Logo中红色印章由刘桂腾老师篆刻,

本刊在此致以诚挚的谢意!